
前言![]()
本文收錄於2019年發售的《窗台的花》禾子YUAN短篇文集中
封面繪師/插圖:歡顏FONG
這是我個人非常喜歡的一篇,希望也能把這些漲滿我內心的情感分享給你們。
另外,在文集內我另外有寫了相關的另外兩小篇,有興趣的人可以去看看實體,或是等哪天時間到了我再分享給你們w
他悄悄地在我窗台放上的花朵,可憐兮兮地綻放著粉嫩的黃色花瓣,像是在訴著苦,抱怨自己不該如此早夭。
距離第一次花出現已經第十天了。
十天,一天一朵,到今天剛好十朵,可以艱難地湊成一朵小繡球。
我知道這是誰放的花,卻不知道那人的名字,記憶中依稀看過他兩次從外頭探進屋內的樣子,不陌生,但就是想不起他的名字。
這一天,我的指頭還動不了,否則我一定動動手指讓他看到我醒著。
第二十天,窗台的花仍然持續著,最早送來的花早已乾枯,碎成片落在窗臺下,還是那般可憐兮兮地依著角落自成一個小小的世界。
這一天,我微微地握起了手掌,儘管只是艱難地牽動了指梢,但這已經是我很努力的成果了。
順帶一提,我想起了一些事,不是男孩的名字,而是他拿著栗子扔了我的後腦勺。
要是我能握起手掌,我就能回敬他了,我會努力的。
第三十天,不意外的,今天也擺上了花,我希望有人可以來把窗台下那堆花朵屍體掃乾淨,雖然沒有罪惡感,但感覺挺不舒服的。
現在的我不只可以握起手掌,還能稍稍抬起手來了,不過同樣的復健總是會膩的,所以我決定改嘗試動動腳趾。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努力的報酬,我又想起了些東西。
原來我早報復他了,那個傻瓜還被我追得摔進了池塘裡,大冬天的,他感冒了好久。
真傻。
第四十天,第五十天,第六十天……我已經可以坐起身,動動我的腳,扭扭我的腰,張開我的嘴,做出些不需要精密操控的動作。
那個人還是會送花來,數目不變,次數卻少了,我很想叫他別再送了,窗台下的乾枯花瓣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而新鮮的花朵仍然僅能勉強湊成一顆小繡球。
我想看繡球花,滿山遍野的那種,他可不可以別只送我一朵花,我願意多等一段時間,我想他給我種個花田。這是他曾經承諾過我的。
比起第一天,我想起了許多事情,我跟他是青梅竹馬,兩個人總是一起滿山頭地跑,把這個村子到那個村子的每一樣東西都劃進自己的勢力範圍內。
整個山頭都是我們的東西,而他屬於我,我屬於他,我們屬於彼此。
這個山頭唯一缺少的就是一片繡球花田,他說等他長大了就給我種,每一朵花都取上名字,雖然他只取得出水夏一號水夏二號這種爛名字。
順帶一提,佐藤水夏是我的名字。
第八十天,我已經可以下床了不過還站不住。
雙腳踩不穩地,我像是沒有重心的氣球,更別說是邁出腳跑到窗邊了。
雙腳踩不穩地,我像是沒有重心的氣球,更別說是邁出腳跑到窗邊了。
花仍然在送來,但時間間隔得更長了,我想跟他說幾句話,但他總在我睡著時出現。
他有沒有發現每次來我的姿勢都不太一樣了呢?或許沒有吧。
畢竟他那麼傻,傻到記憶中的我吻了他,他還傻傻地問為什麼。
那是一種標記,記憶中的我這麼說。
表示你屬於我。
第九十天,雙腳在地上踩穩的那一剎那,我終於想起了他的名字——森本山路。
我的山路,我親愛的山路,你下一次出現會是甚麼時候?
我要拿紅色的髮帶將我倆的手繫在一起,像是阿媽曾經給我們說過的故事,那個命定之人都會被紅線所纏繞的故事。
現在我只差聲音了,我要再努力一下,你說過你喜歡聽我唱歌的,為了你,我要再次開口歌唱。
現在我只差聲音了,我要再努力一下,你說過你喜歡聽我唱歌的,為了你,我要再次開口歌唱。
第九十一天,平凡的一天。
第九十二天,平凡的一天。
第九十三天,平凡的一天。
第九十四天,平凡的一天。
第九十五天,我終於發出了點聲音。
第九十六天,我在房裡找到了紙筆。
第九十七天,我可以說出簡短的句子了。
第九十八天,我在窗台放上了信紙,信紙上頭寫著:「我想見你山路,若是你來的時候我睡著了,就進來叫醒我好嗎?」
第九十九天,山路沒來,我站在窗前等了他一整天,連一朵花都沒有看到。
那晚,我做了一個夢,或許那是我的記憶,但我寧願當它是一場惡夢。
夜裡,房門外父母的嘶吼及哭聲與村人們的叫罵聲混在一塊,一步一步地朝我房門逼近。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聽到媽媽喊著:「水夏!快逃!」
我打開了窗戶,害怕地跳出了窗,沿著屋簷跟水管跳到一樓,奮力地邁開腳步逃跑。
我沒有看背後,筆直地朝山路家跑去。
我沒有想到的是,山路家的人也是我該遠離的對象。
大人們將我綁了起來,掙扎的我在他們眼裡大概只是臨死前跺腿的小青蛙。
山路被他爸爸按倒在地上,因為他死活都不願意被拖進房間。從不哭泣的男孩哭得滿臉眼淚,我明白事情真的嚴重了。
然後,大人們的話語傳進了我的耳朵。
去年,大旱災與暴雪交雜著侵襲了我們的村落,眼見播種期又要到來,村長請了個巫女來村子裏祈福。
祈到了甚麼我不知道,但她最後還說了,要靠活人祭祀山神,才能平息神的怒火。
我跟山路從未想過會有人當真。
更沒想過這件事情會落在我身上。
在我睜開雙眼的前一刻,我眼前最後的畫面停留在山中那間已經被村人們遺忘許久的破舊小廟。
然後,我醒了。
今天是第一百天。
陽光透過窗戶,將屋內浸滿了暖意,靜謐的空氣中光塵緩緩起舞,我想這是自己第一次將注意力放在自己與窗台之外的地方。
這裡的確是那座破舊的小廟,地上滿是灰塵,角落張著蜘蛛們的捕蟲網,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不過想想也是,一百天了,除了山路之外又有誰會在意我的狀況呢?
我抹去臉上被夢境帶來的眼淚,趴在窗檯邊等待著我的男孩。
我想第一個讓他看見我還在這,甚麼活人祭祀,那都是騙人的。
然後我要拉著他奔回家,把爸爸媽媽都吻過一遍,告訴他們我很好,好到已經準備好給村人們好看了。
要是真有神明大人在,我希望他能看到這齣可笑的鬧劇,希望他可以將天罰降到大家的農田裡,只有我們家的田,種甚麼都豐收。
這麼一點可愛的小報應,我想這是他們應得的。
這一天,直到太陽西落時,我財終於等到了我的男孩。
我開心地跳出窗台奔向了他。
我以為他會驚喜地敞開他的懷抱,但顯然他的驚訝更甚於喜。
他只是仍然拿著他的小花,筆直地看向我。
在我用力地跳進他懷裡時,山路穿過了我的身體。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彷彿自己成為了一杯水,被人在瞬間潑向空氣中,又在瞬間恢復原樣。
那聽起來很痛,然而事實上卻一點感覺都沒有,唯獨在體內最深處的地方有種無法言喻又怪異的違和感。
穿過了山路的我在地上滾了幾圈,最後狼狽地撞上了旁邊的樹幹,彷彿一攤爛泥癱倒在地上。
視野之中的世界顛倒了過來,逐漸離我遠去的那道背影筆直地走向小破廟。
對於這一切,我還沒有心力做出任何反應。
因為在我穿過山路的時候,我曾經以為已經被補齊的記憶,終於填上了最後的缺損。
「你是山神嗎?」
在我眼前的女孩直勾勾地瞪著我。
那是一縷將生命之火燃燒得美麗又堅強的靈魂,即使還不夠成熟,看在我眼中就是一道百年難得遇上的美食,想都沒想到只是路過借了一處小破廟歇腳,就能得到一頓不費任何功夫的晚餐。
我吞嚥了不存在的口水,回問:「如果我是,你想做甚麼?」
「那麼,我不介意你吃掉我,但是,別給那些壞蛋得到任何的恩惠!」
女孩的眼中有著怒火,她一點都不畏懼地說道:「距離這裡最近的那個小村落,除了森本山路跟爸爸媽媽之外,別拯救他們任何人!」
我不懂女孩口中的拯救是甚麼意思,我也做不到甚麼拯救,有東西吃又不用幹任何活,這是多麼美好的一個晚上。
於是我張開了大嘴,一口吞下了女孩。
「還有,幫我告訴山路,我愛他。」
女孩最後的表情我沒看到,只聽見她的聲音隱沒在我嘴邊。
我笑了起來,享受人類溫潤的靈魂充盈自己全身上下的美妙感受。
甚麼帶話,我才不幹呢,自己送到面前的伙食還敢指使人?
想都別想。
然而,彷彿感受到我的想法一般,下一刻,那股溫潤感突然轉變成熊熊大火襲來,在我意識到發生甚麼事情之前,我便失去了意識。
堂堂百年山妖,竟然被一個人類小女孩給吞噬了意志,還整整耗費了百日才恢復,真是丟臉。
好了,現在該怎麼辦呢?
恢復了神智的我爬起身,看著眼前那還杵在舊廟窗邊放下花的身影。
一百天內對他不斷累積起來的愛意,現在彷彿不是自己的東西。
它就憑空吊在那,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我轉身,決定拋掉這一切,只是個食物的意志,我又何必在意那麼多?
然而,一個步伐、兩個步伐、三個步伐……彷彿越來越沉重的這具身體裡,有甚麼在體內大肆咆哮著,直到我再度背過身去。
恣意邁開的步伐帶著風往男孩飛奔而去,我能感受到那股愛意被用力地塞進我胸膛,彷彿那日吞下女孩的瞬間,在體內炸開的那股溫暖。
「我愛你。」我聽到自己這麼說。
我愛他。我聽到女孩這麼說。
「我愛你。」我聽到某個人這麼說。
然後,我也開口說道:「我愛你,我親愛的山路。」
男孩回過頭,讓我趁機在他臉上偷到了一個吻。
他放上窗台的花朵被風掀飛了起來,落到了我的手上。
我不知道也不在意他是否注意到了花朵停在半空中的奇異景象,只是拎起這小小的、帶著露水的嬌嫩花朵發怔。
我想起了那個在我眼前嬌小狼狽卻不帶畏懼的女孩,以及她滿腔的愛意。
於是我仰起臉張開了嘴,在鬆開指尖的同時一口吞掉了花朵。

花朵的味道溫暖又甜蜜,似乎還帶著陽光的味道,跟女孩的靈魂一般,令人感到充滿了力量。
我想,這是理應屬於你的愛。
我親愛的水夏。
你收到了嗎?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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